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仍然把画叫作《无双》,非为纪念,只不过没更好的名字。
拿去参展,惊艳四座。头几日,各处迭推,接下去却反响寥寥。有些不解,但无处问。七年,较之一场人生而言,占比太重,以致他人的评判无法撼动。结展之日,画送到家。隆冬时节,花梨木画框一角微裂。低头想,大概一个时代真的过去了。
这幅《无双》虽脱胎于周放的原作,但多年来,一笔笔更涂,早就面目全非。原画中的山景被稀释,重心迁移,人们一眼注意到的会是海。
最早他们通信时,周放对她讲过一段古希腊的对话。人们问阿那克萨戈拉:郎布撒克姆山是不是有一天会变成海?阿那克萨戈拉回答说,是的,除非时间不再进行。阿那克萨戈拉相信,郎布撒克姆山是因海水退潮才被发现的,有一天海水涨回来,山也会再次被淹没……像这样,许多年里,山变成海,海又变成山。
不久后的一日,焦逸如收到一封邮件,竟是周放。内容简短,说他人在北京,问是否可以见一面。又补一句,已看过她的新作品。
他们商定次日晚饭见,在他酒店楼下的川菜馆。不知为何,她有他不吃辣的印象,也许如今习惯都变了。失约,她当然也想过。近三十年过去了,滞障太多,怕见了也说不出话。
可到约定之时,她还是去了。或许生性如此,不见底不罢休。小时候,去医院抽血,别的孩子都扭过脸,避视过程;她则相反,非要亲眼看着针头扎进血管才安心。于是,打扮一番,靠美化自己来攥取力量,以抵抗不确定性。
时间尚早,焦逸如进门,川菜店的大堂只坐了两三桌。花椒味散溢在店里,化为视觉,是一种偏黄的青色。外面天冷得很,得知小朱猝死,也是这样的日子。再不能与他通话,最初是震惊,命运附赠的意外中最不能平息的一桩;后劲却越来越伤感,说不明白。室内多虚热,她拉开羽绒服,露一件酒红色修身的连衣裙——出门前怕简陋,此刻反倒担心用力过猛。
引座员殷勤迎上来,她摆手,自己朝包厢走去。厅堂之中,寥寥人声谈笑,因空阔而稍生回音。广播里,几首粤语老歌循环播放,是女人低沉柔魅的声线。
该出影片 映于一九几几
当天跟你 天都不理
欢欢喜喜 没有预备别离
只想永远好天气
走到包厢口,见门中已有人到。
是一个老头,面向窗,手捧茶杯。头发尽白,如攒一夜大雪。
鬼使神差地,她想起一个故事,不知道以前在哪里读到的:一个人一生都在等待丛林中的猛兽,临终之日,忽然明白,原来猛兽已经来过了。
广播里一首歌尚未唱完。她稍站一会儿,隔着门缝又望一眼,便转身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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